时间控制对于CRISPR核酸药物的安全成药具有核心意义：CRISPR在体内持续活跃时间过长，可能增加非预期基因组改变的风险（如脱靶编辑与染色体重排）；而DNA编辑一旦完成，通常稳定存在，无需CRISPR持续活跃。

当前多个进入临床试验后期的CRISPR技术（如首个获批药物Casgevy）在时间控制上主要依赖RNA或蛋白组分的自然降解这一“被动方式”。然而，自然降解并不等同于主动控制。主动控制意味着可通过外部信号决定编辑的启动与终止，从而有望进一步提升精准度与安全性，并拓展CRISPR技术的应用范围。

实现主动控制面临显著挑战。CRISPR核酸酶起源于微生物防御系统，具有高效催化活性；但治疗性基因编辑要求其仅在特定细胞、特定基因组位点、特定时间窗口内发挥作用。在多种外部触发方式中，合成且正交的小分子药物提供了一种较为可行的解决办法。“正交”指编辑系统仅受外源性小分子药物调控，而不受体内内源或者环境外源因素干扰。小分子药物具有组织分布广泛、可跨越血脑屏障、调控动态可逆等优势，因此非常适于作为体内基因编辑的外源开关。

王宇团队早在2018年曾报道初代药控系统HIT（Hybrid Inducible Technologies）系列。该系统为首个采用蛋白核定位调控策略控制CRISPR的技术之一，利用化学药物控制核酸酶能否进入细胞核，从而调控CRISPR是否能够接触位于细胞核内的基因组靶点，实现药物调控（Nucleic Acids Res., 2018; Mol. Ther. Nucleic Acids, 2018）(2, 3)。然而，HIT系统主要在细胞层面进行短时间测试，距离更高要求的体内验证尤其是治疗性应用，仍存在明显差距。

2026年5月27日，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定量合成生物学全国重点实验室/合成生物学研究所王宇团队在多年持续钻研的基础上，联合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专科医院洪佳旭团队，在Science Translational Medicine以封面论文的形式报道了进一步升级的小分子可控CRISPR系统，在推动CRISPR核酸药物向更严谨、精准、主动可控的方向发展迈出了关键一步(4)。

期刊封面

（封面设计：王宇/洪佳旭团队）

文章上线截图

原文链接：https://www.science.org/doi/10.1126/scitranslmed.adx7857

研究人员开发了两类系统，分别命名为PRINCE和Little Prince。PRINCE的全称是nuclease proteins and guide RNAs both inducible for programmable nucleases under control effectively，其含义为“核酸酶蛋白和向导RNA均可被诱导，从而有效控制可编程核酸酶”。该名称直接体现了系统的核心设计：并非仅控制单一组分，而是协同控制核酸酶蛋白与向导RNA。Little Prince则是面向体内递送的紧凑版本；作者作为《小王子》的爱好者，借此迷你系统的命名向这一跨越时空的经典作品致敬，并期望通过对编辑系统时间维度的更优掌控，为患者（尤其是儿童罕见病患者）提供更加精准、安全的基因治疗选择(5)。

在这项工作之前，包括HIT在内的诱导型CRISPR系统通常仅控制编辑蛋白，或仅控制向导RNA。王宇团队发现，单独控制其中一个组分尚不足以实现严格调控，尤其在编辑系统长期稳定表达时，容易产生背景活性。

因此，PRINCE和Little Prince首次采用“双层协同控制”：第一层控制核酸酶蛋白，通过小分子响应的调控模块，例如核定位调控或蛋白稳定性调控，调节核酸酶的功能状态；第二层控制向导RNA，例如通过多西环素响应系统调节向导RNA的产生。此类协同调控有助于在编辑效率与调控严密性之间取得平衡：既保持有效的靶向编辑活性，又尽量降低无诱导剂条件下的背景编辑与脱靶风险。

在人源细胞中，PRINCE构件稳定整合到基因组后，即使经过长期培养，系统仍能保持严格控制，无诱导剂条件下，细胞仅显示出极低的背景活性；同时，在连续两年的培养过程中，仅需短暂暴露于药物诱导剂24小时，即可有效激活编辑。全基因组分析进一步显示，与持续表达型CRISPR系统相比，PRINCE产生的脱靶位点显著减少。基于这一设计原则，研究团队将其扩展至先导编辑，通过协同调控系统中的切口酶与向导RNA，实现了先导编辑的严格主动控制。

为使系统更适于体内递送，研究团队进一步创建了Little Prince。这一基于小型核酸酶构建的紧凑版本，可以装入单个腺相关病毒载体（AAV）中。

图1. Little Prince靶向肝脏原位可控编辑，逆转高血脂

在高胆固醇血症人源化小鼠模型中，研究人员使用AAV8递送Little Prince，并在肝脏中靶向人源PCSK9。药物诱导后，系统在体内原位产生了强效编辑；而未接受药物诱导的小鼠，其背景编辑水平与阴性对照（包括无编辑器对照）相当。功能检测结果显示，血清总胆固醇与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大约下降了一半。

图2. Little Prince靶向眼底原位可控编辑，逆转脉络膜新生血管的血管渗漏（模拟湿性黄斑变性）

在复旦大学洪佳旭团队的合作支持下，研究人员还在人源化新生血管性年龄相关性黄斑变性小鼠模型中测试了Little Prince。该系统靶向视网膜中的人源VEGFA。药物诱导显著降低了病理性血管渗漏与病灶面积，且视网膜电图检测显示视网膜功能得到改善。

总体而言，在细胞和动物实验中，与持续表达型编辑器相比，Little Prince显示出更少的脱靶位点及更低的脱靶编辑频率。上述结果支持一个重要结论：严谨的主动时间控制可以在保留具有治疗意义的靶向编辑活性的同时，提高治疗性基因编辑的精确性与基因组安全性，有望优化编辑技术成药的有效性/安全性平衡。

图3. Little Prince相对于持续活跃的组成型，显著提高体内原位的基因组靶向精准性

在此基础上，研究团队进一步评估了该策略的长期安全性，并拓展至碱基编辑、先导编辑等更多编辑器以及疾病谱。在有效性与安全性得到充分验证后，该策略将推进至临床转化（未发表结果）。

该论文在审稿过程中得到了审稿人与期刊编辑的高度评价。在随论文一同发表的总结中，编辑指出，控制基因编辑的持续时长有望提升安全性，然而精准的时间控制是一大挑战，该工作成功解决了这一问题，并显示出临床转化潜力。

这项研究也体现了重要的领域交叉理念：将小分子药物这一“传统”药物形式与CRISPR这一“现代”基因治疗药物形式相结合。小分子药物虽然历史悠久，但其组织分布、给药调控和可逆性等经典优势，恰好可为基因编辑技术提供所需的时间控制能力。没有过时的领域，只有不可替代的经典优势与价值。

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定量合成生物学全国重点实验室/合成生物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张菊、深圳大学博士后陈丽、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专科医院朱星宇为该论文的共同第一作者。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定量合成生物学全国重点实验室/合成生物学研究所研究员王宇和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专科医院洪佳旭为共同通讯作者。周行涛、蔡雨珊、韦诗弦、周旭娇、石咏诗、刘传承、黄成思、毕胜光、吴凤梅为参与作者，对本项工作做出重要贡献。本项工作得到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研发计划、深圳合成生物学创新研究院以及深圳市基因组操纵及生物合成重点实验室等的大力支持。

参考文献：

1. H. M. Barber, A. A. Pater, K. T. Gagnon, M. J. Damha, D. O'Reilly, Chemical engineering of CRISPR-Cas systems for therapeutic application, Nat. Rev. Drug Discov. 24, 209-230 (2025).

2. J. Lu, C. Zhao, Y. Zhao, J. Zhang, Y. Zhang, L. Chen, Q. Han, Y. Ying, S. Peng, R. Ai, Y. Wang, Multimode drug inducible CRISPR/Cas9 devices for transcriptional activation and genome editing, Nucleic Acids Res. 46, e25 (2018).

3. C. Zhao, Y. Zhao, J. Zhang, J. Lu, L. Chen, Y. Zhang, Y. Ying, J. Xu, S. Wei, Y. Wang, HIT-Cas9: A CRISPR/Cas9 Genome-Editing Device under Tight and Effective Drug Control, Mol. Ther. Nucleic Acids 13, 208-219 (2018).

4. J. Zhang, L. Chen, X. Zhu, Y. Cai, S. Wei, X. Zhou, Y. Shi, C. Liu, C. Huang, S. Bi, F. Wu, X. Zhou, J. Hong, Y. Wang, Coordinated regulation using small-molecule drugs enables controlled therapeutic genome editing and enhanced genomic precision in situ, Sci. Transl. Med. 18, eadx7857 (2026).

5. A. de Saint-Exupéry, The Little Prince (Reynal & Hitchcock, New York, 1943).